“铁冠大将军咬它!”
“冲天大将军不要怂呐,拿出你的威风,给本太子狠狠的咬他!”
东宫的一间偏殿里,一个十来岁的英俊少年蹲在地上,满脸情绪高涨,盯着场中那两只炸了毛的雄鸡。
原来少年口中的大将军职称,只是场内的那两只斗鸡,这要是让外头那些拼命征战的武将知道自己被如此戏称,怕是得当场**而起,杀进皇宫问个明白。
两只鸡搏斗得正凶,左边那只黑羽金爪,眼神凌厉,攻势凶狠,右边那只黄羽金爪,已被啄得满殿扑腾。
少年看得目不转睛,嘴里不住地喊:“铁冠大将军啄它!你若是能给我打败冲天大将军,本太子册封你为镇国大将军,许你娇妻鸡妾!”
“刘公公,你给太子殿下寻回来的这只斗鸡厉害呀,就连屡战屡胜的冲天大将军都招架不住了,看来这次压胜是刘公公要赢了。”一名高胖太监对着身边另外一名太监细声说道,话虽说得讨巧,但其眼神却隐隐有些不悦。
“马公公,过奖了。咱家看到太子近来被太傅盯着紧,每日都要学习四书五经,为了让殿下有个乐子,释放一下心情,咱家可是从通州花了足足一百两银子买来的这只‘铁冠大将军’,看这样子,果真没让咱家失望!”一位高瘦太监闻言得意一笑,长的一副忠厚的样子,脸庞白刷刷的,眼神总是聚拢在身边的少年身上,神色处处透露着讨好,弓着腰,双手端着一个雕花点心盘子。
“一百两。这老小子还真是会报价,再者,你刘瑾去哪里买东西还会给人钱,你不拿别人钱就不错了。可惜了咱家苦苦寻来的这只斗鸡,每往出师无所不利,被太子殿下取名冲天大将军,不想今日就要败北了。”那位高胖太监在心中暗自诽谤。
身处皇宫内苑,处处都透露着斗争,谁能讨得在位者欢心,谁就可飞黄腾达。
高胖太监看到场内的两只斗鸡,己方明显势弱,被那只黑鸡一口啄在眼睛上,黄鸡惨叫着扑腾了几下,被搏倒在地。
少年见此一幕,兴高采烈地叫“好”一声,伸手就抓盘子里的点心往嘴里一塞,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喊:“铁冠大将军果然神威盖世,大伴你对本太子忠心耿耿,本宫要重重的赏你,赏你一个什么好呢。”
少年尚在思索,却不想一下子翻起白眼,捶着胸口,脸憋得通红。
被少年唤作刘瑾的太监,惊见少年噎住了,脸色刷地白惨惨,把果盘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,扑上去就拍少年的背,一边拍一边尖声喊:“水!水!快快快!小祖宗噎着了!”
几个小太监都想争宠,这个撞翻了椅子,那个踢倒了花盆,好容易有个小太监端了碗水跌跌撞撞跑过来,水洒得只剩个碗底儿。少年抢过来灌下去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刘瑾一边给他擦嘴,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,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:“小主人,您可吓死奴才了!您要是有什么好歹,奴才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!”
少年缓过劲儿来,不但没有后怕,反而“哈哈”笑了起来,伸手拍了拍刘瑾的脑袋:“怕什么?等本宫当了皇帝,你们几个都有赏。到时候你们都当**,穿蟒袍,吃香的喝辣的,谁也不敢欺辱你们,更何况砍你们的脑袋!”
这少年不是旁人,正是当今大明太子,朱厚照。
刘瑾和几个太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听见小主子的许诺,满脸喜色,齐刷刷跪下去,脑袋抢地磕头。
“奴才谢主子隆恩!”
“奴才必定誓死效忠主子,万死不辞!”
“主子万岁!”
几个人发誓表忠,这般献媚的姿态让少年看得高兴,正要再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厉的女声——
“好个大胆的奴才。”
朱厚照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,听见那道声音,显然知道是谁来了,吓得浑身一哆嗦,将手里的点心都掉在了地上。
殿门口,出现一个身着凤袍,雍容华贵的女人。
其身后跟着两个侍女,女人的脸上看不出年纪,凤冠下的眉眼精致而冷峻,身上有股威严的气质,目光扫过杂乱的殿内,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刘瑾身上。
朱厚照见到来人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“母……母后……”
“皇上病重,”皇后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们这些**才,倒是会挑时候,居然敢哄着太子在这儿娱戏。大胆奴才,误导太子,失我皇家威仪,理应当诛。”
“娘娘饶命,娘娘饶命,奴才再也不敢了,恳望娘娘饶命!”刘瑾得知自己要被斩,远远没有料到事情这么严重,脸色吓得惨白,趴在地上,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。
朱厚照见到母后要**他的身边人,这些可是贴身伺候他的玩伴,时间久了,有了感情,虽然他已意识到自己德行有失,被母后抓了个正着,但依***的性子,定会严厉处置这些人。
朱厚照膝行两步,挡在刘瑾前面:“母后,是儿臣自己要玩的,不关大伴的事!你要罚就罚儿臣!”
皇后看到太子主动出面承担责任,目光凝视着眼前少年,那双凤眸一时泛着多种情绪。
“跟我来。”皇后说着,便先一步离开大殿。
朱厚照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刘瑾,见他还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朱厚照有点于心不忍,跟着母后往门外走,同时小声询问:“母后,大伴每日对孩儿贴心伺候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可否饶他一条性命……”
“既然太子发话了。这种奴才,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”皇后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平静的传出,“拖下去,各打三十杖,关进牢里,等后发落。”
很快就有几名侍卫走上前去,抓住刘瑾。
“娘娘饶命!小主人!小主人救救奴才啊!”
朱厚照咬住了嘴唇,心想这件事得等他寻个机会,回头再求情,但刘瑾今天免不了一顿板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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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殿。
朱厚照跟着皇后走进大殿。
“照儿……”孝宗见是自己孩子来了,目光透着慈祥之意。
朱厚照见到父亲形消骨瘦的样子,鼻子一酸,立时扑到榻前,握住了父皇的手。
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来看您了。”
孝宗看着他,目光里有太多东西。这个儿子,他倾注了所有的心血,请了最好的师傅教他读书,可这孩子偏偏不爱读书,就爱玩。玩什么都能玩出名堂,骑马、射箭、斗鸡、走狗,一学就会,一玩就通,唯独读书,坐不住。
可如今他要走了。这孩子才十五岁,能撑起大明这个江山吗?
“照儿,”孝宗的声音低沉,“父皇要将大统交付于你了。”
朱厚照的眼泪掉落,吧嗒吧嗒滴在龙榻上。
“父皇,您吉人自有天相,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孝宗只是一把怜惜的**着眼前儿子的脸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朕这一生,没有什么对不起祖宗的地方。躬行节俭,不近声色,勤勤恳恳做了十八年皇帝,好歹把朝政从你爷爷手里那个烂摊子收拾出了点样子。可老天爷不给朕时间了。”
“不会的,不会的,父皇,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朱厚照哭着腔,一直摇头。
孝宗喘了口气,接着说:“你记住几件事。”
朱厚照拼命点头。
“第一,亲近贤臣,远离小人。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,这三个老臣皆是治世能臣,是朕给你留下的镇国神器,你定要察纳雅言,多听他们的建议。”
朱厚照哭丧着脸,连连点头。
“第二,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。你母后是个明白人,她不会乱来,但你也不能让她操心,凡事要思量。”
朱厚照看了母亲一眼,他即将坐上父亲的位置,担任起守护这座天下的责任。皇后一直都是孝宗皇帝的贤内助,当下听到丈夫临终前含有警告的意味,站在榻旁,用手帕抹着眼泪。
“第三——”孝宗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皇后赶紧上前,替他抚胸顺气。
好一会儿,孝宗皇帝才缓过来,抓住儿子的手,十指收紧。
“第三,你为人太重感情,帝王家不能有私情,绝不可重用宦官。”
朱厚照浑身一震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孝宗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辩解。
孝宗太了解这个儿子了。心软,重情,谁对他好他就信谁。刘瑾那帮人,从小伺候太子,太子把他们当亲人,当玩伴,当最贴心的人。可太监就是太监,他们不是人,是奴才。奴才眼里只有自己的富贵,哪有江山社稷?
这时,一名太监匆匆进来,跪地禀报:“皇上,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三位大人已经到了,在殿外候召。”
“宣!”
三位大臣,走进大殿,依次向皇上、皇后、太子行礼。
皇上看着三位老人,这三人都是帮助自己实现中兴之治,挽救朝野颓势的名臣,走在中位的这位,背微微驼着,脸上有些老年斑纹,但气态沉稳,乃是当今大明朝内阁首辅,刘健。
走在右边的那个,五十来岁,体貌端正,目光睿智,是当今大明朝最有才学智慧的大学士,李东阳。
左边那个,身形瘦长,留着花白的胡须,面容慈眉善目,是当世名臣,谢迁。
孝宗疾病缠身,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。
“太子年幼……又好逸乐……尚无定性……三位爱卿,定要教导他读书明理……辅佐他成为有德明君……莫让祖宗基业,毁于一旦……”
刘健跪在最前面,老泪纵横。
他想起孝宗**时的样子。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——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意气风发,接手的是一个被万贵妃搅得乌烟瘴气的朝堂。先帝宪宗晚年沉迷**,不上朝,不见大臣,整日待在深宫里炼丹求仙。朝政荒废,国库空虚,**横行,百姓怨声载道。
是孝宗,用十八年的时间,一点一点把这个烂摊子收拾起来的。他勤政节俭,自己的衣服破了还让人补了再穿,治世宽厚,对大臣从不轻易动怒,为人专情,一生只娶了一个皇后,不纳妃嫔。
这样一个皇帝,老天爷只给了他三十六年的寿命。
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,刘健得遇恩主,能够施展生平抱负,却也架不住天妒英才,他想说“皇上您放心,老臣一定不负圣恩”,可话到嘴边,全变成了哽咽。
“老臣必肝脑涂地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谢迁和李东阳也跟着叩首,额头触地,长跪不起。
孝宗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他慢慢地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的皱纹,缓缓淌了下去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再多活几年。
弘治十八年五月,孝宗皇帝驾崩于乾清宫,年三十六。
朱厚照在群臣的簇拥下**,改年号为正德。
金銮殿上,朱厚照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里,下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,高呼万岁。
“东宫旧人,朕欲量才录用。”朱厚照对着殿中臣子说道,他的大伴刘瑾被关押,他不敢明放,想先行试探。
当下就有文臣出列,直言不讳的说道:“陛下,宦官之祸,始于汉唐,犹在眼前,陛下万不可开此端。”
“看来此事还得从长再议。”朱厚照被堵得说不出话,当众下不来台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内阁大臣刘健出列,走到殿中央站定,“启禀陛下,国库紧张,先帝大行,陛下**,国丧期间当以俭朴为先。臣请陛下裁撤冗员,减省用度,以示天下。”
朱厚照闻言一愣:“裁撤冗员?”
“臣拟了一份名单,请陛下御览。”
司礼太监赶紧小跑过去接,又小跑着送到朱厚照手里。
朱厚照翻开一看,上面的名字一串一串的,起码有百十人,这要是两眼一黑,处理不好,他这皇位还不得被人掀翻了。
朱厚照合上折子,放在膝盖上,清了清嗓子:“刘师傅……朕刚**,就裁撤官员怕是大为不妥吧,此事还请容朕向太后请示之后再议吧。”
刘健暗中思量皇帝用意,左边一个大臣顺势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先帝在时,曾屡次下诏裁革冗员,整顿吏治。如今先帝方去,新君初立,正当继承遗志,昭示天下以俭德。陛下若一**便滥养闲人,恐寒了天下臣民之心。”
他说完,朝堂上又站出来几个人,你一嘴我一嘴地附和。
“好啊,好个文官集团!”朱厚照坐在上头,看到这些文官组成团体,给他这个**来了个下马威,心中隐隐不悦。
他扭头看向先帝所托孤另外两位老臣,朱厚照指望李东阳能帮自己说句话,可李东阳就那么站着,一言不发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朱厚照摆摆手,“朕知道了,这事回头再议。”
“陛下,国不可一日无纲纪。先帝驾崩前,曾御口亲嘱老臣三人辅政,此乃先帝遗命。陛下若不能从善如流,老臣愧对先帝在天之灵。”刘健说完,扑通一声跪地。
他身后那些大臣跟约好了似的,扑通扑通跪了一片。
谢迁,李东阳也相继跪下,后面那些朱厚照叫不上名的文官武将,一个接一个跪下去,眨眼工夫,大殿里就剩朱厚照一个人正襟危坐。
“你们……”朱厚照见此朝堂,感到一阵后怕,“诸卿先起来。”
皇帝出言,却无一个人动身。
刘健跪在前面无动于衷,一帮大臣没有一个起身的。
“此事回头再议”,朱厚照把折子往龙椅扶手上一拍,“退朝!”
朱厚照**第一天,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,却被大臣的举动闹得下不来台。
朱厚照一直走到后殿门口,猛地停下来,回头对身边一个太监,说:“你,去牢里看看刘瑾还活着没有。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朕拿你是问!”
太监闻听此言,脸色吓得惨白,慢吞吞试探的说道:“皇上,这可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懿旨关押之人啊。”
“难道朕说话就不管用了。朕自会向太后请示。”朱厚照望着眼前太监,目露寒光。
“奴才遵命!”
看着太监前去办事,朱厚照心想:“朕必须培养起自己的势力,这帮**竟敢沆瀣一气。”
……